夕阳下，三水港正吞吐着货物。樵桑联围像一条绿色的长缨，缚住了千百年来不驯的西江水。在这里，以樵桑联围的内侧为起点，一片地跨万亩的现代化厂房，不断向东南方向延伸。年，饮料巨头百威在这里打下了第一根桩。自此，三水人用超过个足球场面积的土地组建起一艘饮料食品航母。
这艘航母的名字叫中国（三水）国际水都饮料食品基地。从这里驱车走上樵桑联围，行走不过10分钟，会经过全国第三大引水工程——广州西江引水工程取水点，并抵达思贤滘。
这片相距不过六七公里的水域散落着一个又一个传奇。在灿若卿云的珠江文明里，三水因水而生，又因水而荣，因水肇名，更因水而扬名。
发源自江西的北江、发源自云南的西江和发源自连山的绥江激荡而至，三股水流穿越重峦叠嶂，或依山而荡，或辟地而流，在思贤滘相会，又冲刷出广袤的珠三角平原。
五百年前，思贤滘因明代硕儒陈白沙探访爱徒陈冕不遇而得名，自此成为胜景。十年前，这里堤外西江水清，堤内河涌纵横，碧波万顷，世界饮料巨头被这里的优质水资源所吸引，纷至沓来，写就水产业的鸿篇。
这一次，我们向原点追溯，从思贤滘探寻故事的起点。
思贤滘上空俯瞰三江汇流。/佛山日报资料图片
汇流
大江大河交汇地
三水，就在珠三角平原的源头。明嘉靖五年，三水正式设县。因为县治所在的河口，地控西江、北江、绥江三江汇流之地，三水由此肇名。
三水别称“淼”，形象地道出了这种因水而生的因缘。翻看一本厚厚的《三水县志》，这座城的前世今生，悠悠道来。
三水的水，绝非大江大河的浩瀚磅礴。起源自连山县的绥江，故事并不多，早已化身上游支流而融入西、北两江。
发源自江西的北江从飞来峡而至，一路南下而衍生了大塘、芦苞、黄塘、河口和西南等圩镇，几乎处处皆有疍家渔民聚居。老木船、咸水歌、水上婚宴，这是岭南水乡最后的人文与水文相结合的风景。自唐宋以降，北江古航道是沟通南北的重要通途，昔日瘴疠之乡、蛮荒之地，在历代诗人词人的文思里生了姿，有了魂，古商埠芦苞独得造物主青睐，“两岸芦花开不尽，年年风月付渔舟”的风情，让人追忆，也让人沉醉。
发源自云南的西江从四会流入，从河口方向挟冲击之余势往白坭方向拐去，急流催人挥桡，金本、白坭一带战鼓震天的五人龙舟文化长久不衰。西江水到了西樵山脚下，珠江文明的灯塔悄然发轫，这珠江水系的干流，冲刷出珠江西岸的广袤沃野。近代以来，康有为、梁启超、梁士诒沿着这一条水系走向世界，“不炫文章惊海内，只与颅血洒江干”，炎黄赤子早已与时代的脉搏休戚相关。
思贤
思贤滘旁思先贤
勾通西江与北江，全靠一条天然河道，名叫思贤滘。思贤滘长约1.5公里，东、西滘口分别宽约米和米，中间宽约米,中间的水域宛如布袋。有人说，在拉姆拉错边上凝神细看，会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。三水这片宛如布袋的水域，也似乎早早预言了一个永不落幕的传奇。
时间回到约五百年前。明代硕儒陈白沙一生讲书授徒，也酷爱游历，他经东平水道，乘船逆流而上，到白坭祠巷村寻访爱徒陈冕而不遇。行舟到了思贤滘，向北逆流而上，是先贤顺流而至的北江古航道，向南顺流泛舟，西樵山要等到大约一个甲子年之后才迎来湛若水等人的结庐讲学。
思贤，思贤，是“微斯人，吾谁与归”的怅然？还是“我所思兮在太山，欲往从之梁父艰”的叹息？陈白沙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写下“思贤”二字？我们不得而知，但至少知道，斯人独立，是三水的这片水域给了陈白沙慰藉。
陈白沙一生仕途坎坷，退而著书讲学，反而打开格局，开创明代心学先河。西、北两江也没有忘记这位大儒的召唤，此后五百年，它们分别演绎了不一样的传奇。
北江在思贤滘与西江挥手作别，依傍着北江大堤流经三水西南、南海小塘，在紫洞分为潭洲水道和顺德水道，是北江进入珠江三角洲的干流，是为北江干流水道，又称东平水道。
东平水道对于水网交织的佛山这座城市而言，不啻于母亲河。过去40年，它见证了佛山制造业从零到一，从万籁俱寂到星火燎原的嬗变。这条水道的起点，就是三水思贤滘。三水思贤滘的不远处就是三水的百年海关。
百年风吹雨打，这座红砖筑造的海关大楼依旧岿然屹立。清光绪二十三年（年），英国通过《中英缅甸条约》在三水河口设立三水海关税务司公署（亦称三水关）。国门打开之后，现代文明激流而至。
到了年，广三铁路机车的汽笛声拉开了三水拥抱现代文明的序幕。这是全省最早的铁路，因为与西、北江两大黄金水道勾连，日均运送旅客超万人。没多久，在靠近火车站、海关大楼和北江码头的地方，三水邮局应运而生，电报、信件、货物、货款在此流转。大约此时，不少外国人带着相机溯流而上，去探寻这个遥远而神秘的东方古国。
百年海关、百年铁路、百年邮局，以从善如流的姿态拥抱现代文明的先声，仿佛是三水对这位先贤的致敬与回应。
年，广三铁路机车的汽笛声拉开了三水拥抱现代文明的序幕。图为河口火车站。
晚眺
登临昆都看江流
昆都山是三江汇流馈赠三水的另外一个胜景，笔者曾经来过这个海拔不过62米的小山。与长江黄河的大开大合相比，珠江水系显得更加温文，可是经过厚积薄发，却也终成大观。
地理上，来自乌蒙山脉、赣南和粤北的三股水流激流冲荡，在昆都山脚下开了珠三角平原的滥觞。至少从唐代起，朝廷已经在昆都山一带设置河口港，由都统一级武官率水师镇守。每每江水发涨，水势更为汹涌的西江要比北江浑浊，造就了让人赞绝的“鸳鸯河”奇观。
其实，登临昆都山，并不能望得太远，但是悠悠时空，辽辽古今，却可以把人思绪拉阔。一首诗联颇能道出这样的心境：
凤栖昆都，水汇三江。龙潜思贤，白沙逐浪。
短歌迟迟，钟灵肄水。长风浩浩，毓秀魁岗。
撰联人的心境，我们不得而知。但是考据得知，陈白沙辞世10年后，一个追慕陈白沙思想学说的人来到这个世上。
有明一代，少年在此搭建陋室，潜心苦读。陋室漏雨，于是有了晒书台，这个少年便是何维柏。何维柏一生四起四落，初选为翰林院庶吉士，后历任监察御史、福建按察使、大理寺少卿、左副都御史、吏部侍郎等职。何维柏在朝刚正不阿，深受百姓爱戴，退而著书讲学，将白沙学说进一步发展，成为一代宗师。万历十五年（年）何维柏病逝，皇帝赐谥称“端恪”，省城广州特为他建造牌坊，表以“清朝柱石，名世儒宗”。
在“文死谏、武死战”的明朝，何维柏只是儒家文化的一个缩影。那个潜心学问、追慕白沙学说的少年，在昆都山上埋头苦读，又从思贤滘出发，走向了更为广阔的天地。
未合星槎先一笑，风自东来水向天。如今，江山胜迹，我辈登临。何维柏读书处涛声依旧，只是晒书台安在？五百年前，何维柏在昆都山上看的、想的都是些什么？何维柏病逝前要求归葬早年攻读的昆都山，昆都山对于这位大儒，对于三水，分别象征着什么？
回响
再现珠江水辉煌
广东粮，岭南水。建国以来，三水曾经是广东省内人均贡献粮食最多的县。三江汇流赋予这片土地的，还有一个属于全民族的共同记忆。
年的春天，魔水健力宝横空出世。在西南城区沿江路，靠近北江的一个简陋的三水酒厂车间，一只搪瓷茶杯在十余人的手里连续传递。杯子里盛着一种橙黄色液体，每个人接过杯子都小心地抿上一口，细细品味，然后神情紧张地互相张望。
终于有人大喊一声：“味道好极了，我们成功了。”此后十余年，健力宝从一家简陋的小酒厂起步，发展成为饮誉海内外的民族饮料品牌。
30多年前的这一幕，早已定格成为中国民族品牌史上的一幅珍贵画面。在此之前，强力啤酒、强力芒果汁等同样享誉国内市场。蓦然回头看，时间的伏笔，总是耐人寻味。
历史发展的轨迹总是在波折中向前。“三水流三水，盛产水稻水泥与魔水”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一个发展烙印。年，三水开始用大约个足球场面积的土地，在三水港不远处建成水都饮料基地。短短十年，这里集聚了百威、红牛、亨氏等国际饮料食品巨头。同一年，被誉为国内第三大引水工程的广州西江引水工程正式动工，取水点位于思贤滘下陈村。据说是因为西江水质常年处于国家饮用水Ⅱ类水源水平，个别指标甚至达到Ⅰ类。
年，从西南城区出发的健力宝搬到水都饮料基地，重新起航。年，服务了西南城区40多年的西南水厂也正式退出历史舞台，管网接入西江水厂。
从北江河畔到西江之滨，健力宝与西南水厂，仿佛是三水产业发展与城市变迁的一个坐标。有人考据说，健力宝最初的厂房就位于沿江路的某处建筑，跟西南水厂不过一路之隔。它们是不是就被赋予了某种巧合和象征意义？西江水跟北江水分别赋予了这片土地怎样的特质？
这是一个有趣的猜想。像李白或者苏轼出川，顺流扬帆，永远是一个浪漫想象的开始。但逆流追溯，又何尝不是一种深沉的回望。
任凭年前的往事，还是40年来的故事，我们都无法还原所有的细节。言语的表述，也不免带了各自的生活经历和情感，但终须不妨碍我们回到最初的起点，去看看那些故事发生的地方。
唯独那思贤滘，它静看物华，水流依旧，好像北岛笔下，“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，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”。
文/佛山日报记者杨立韵
图/佛山日报陈玲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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